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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逝者】沈渭滨和他的牡丹牌香烟

2019/10/21 21:34:39

【逝者】沈渭滨和他的牡丹牌香烟

2015年4月18日7时,著名历史学家、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沈渭滨先生,因病抢救无效,于上海市中山医院去世,享年78岁。回想我1981年9月到复旦大学历史系读书求学,虽然知道这位上课一本正经,下课给学生扔牡丹牌香烟共享的沈老师,但是直到1985年7月毕业,期间一直没有上过沈老师的课。直到1985年冬天的某个上午,在复旦大学历史系师兄兼同事的郭太风兄的介绍陪同下,第一次去七宝镇沈老师的浴堂街寓所拜访,从此才有幸近距离地接触沈老师。想来已经整整30年矣。

 

牡丹牌香烟

 

1985年9月,我去中国纺织大学社会科学部上班,遇到一位高二级的复旦大学历史系师兄,成了小同事。师兄嬉皮笑脸地告诉我,沈老师给他们上辛亥革命还是其他什么革命的课时,有时忍不住烟瘾,会抽出一根牡丹牌香烟接接神,以便继续“革命”。此时他会问下面的听课学生,谁会抽烟。应者旋即得到一根从讲台方向凌空抛过来的香烟。“乖乖,牡丹牌啊,老高级的。阿拉学生买不起的。沈老师有稿费啊。嗲!”师兄继续深情地回忆着。

 

这位师兄后经商开厂买卖女式服装,身价爆涨,肯定永别了牡丹牌。到底是谁打响了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和第二枪以及第三枪,这些知识早就完璧归赵给了沈老师。记得的,估计也就是这根(也许好几根)牡丹牌香烟了。

 

门口等领导

 

1983年8月18日,《历史研究》编辑部和复旦大学历史系联合举办了" 近代中国资产阶级研究 " 讨论会。来自全国的70名专家和学者聚集复旦大学,在周谷城和黎澍两位史学界前辈的主持下,参加了这次会议。

 

这天上午,一位当时的领导同志(亦即后来的名人现在的泰斗)迟到,领导叫沈老师在邯郸路校门口等着,把他带去马路对面的会场开会。

 

沈老师从门卫室借来一把板凳,坐在上面,翘起二郎腿,点起一根牡丹牌香烟,边吞云吐雾边低声嘀咕:“哼,叫我等他,他的本事有我大吗?哼!”

 

嘀咕归嘀咕,做归做,沈老师老老实实忠于职守,端坐在板凳上,继续吞云吐雾,继续等待领导同志大驾光临。

 

入门宣誓

 

“半世坎坷皆为字,一生惬意是文章”。记得第一次在太风兄的带领下来到沈老师位于七宝镇浴堂街寓所,一眼就看到悬挂书房的这幅由书法家洪丕谟书写的对联。沈老师介绍说,这幅字道出了他的人生经历。以后我熟悉了沈老师,才慢慢领悟到这幅对联的寓意。

 

因为我有兴趣中国现代史,想跟着余子道老师学习,对此沈老师表示理解。“余老师,那是教授的教授啊!”沈老师赞叹道。我以后的经历,充分证明了沈老师所言非虚。

 

据太风兄介绍,沈老师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胸怀,见到年轻有上进心的学人,无论复旦大学历史系嫡系还是私淑,无不鼓励对方跟着他搞中国近代史研究,还会布置一个具体的研究课题。他会叫学生发誓:“我保证,一定做什么什么研究,坚持到底”。听上去好像有点像入党宣誓。

 

不过,这样的宣誓有时候效力也有限。一年后,又有一位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小同事到浴堂街拜见沈老师,沈老师马上安排他研究方向。可惜这位小同事没有坚持下去。

 

每次去七宝沈老师家,看到沈门子弟和其他相关人士,上楼下楼川流不息,开口闭口皆为中国近代史上重大问题,以及国家命运和民族前途,我总感到他有点像安居平五路的诸葛亮。

 

报课题

 

好像是1990年代,沈老师以“上海海派文化”为题申报国家社科基金,未中。第二次,以近代海军为题再报,还是未中。不给也就算了,据说从那遥远的地方还传来一声微笑:这个沈渭滨,倒是能文能武啊。

 

2013年3月15日,我请沈老师来上海大学历史系参加一次学术会议。会议期间,沈老师喜滋滋地告诉我,复旦大学退管会给退休老师设立了一个基金,鼓励退休教师老有所为。沈老师由此获得了一笔资助。我为母校退管会的德政深感意外,也深感骄傲。此时已经退隐山林的沈老师拿到这笔经费时,估计多少有点感慨。至于这笔钱是资助他搞道光,搞慈禧,还是搞其他什么皇帝委员长,我随听随忘。不好意思。

 

1980年代初期,一次北京《历史研究》编辑部来华东师大组稿,陈旭麓老师在师大一村家中请客,沈老师作陪。那天晚上的聚会散得迟了些,从华东师大开往七宝镇的公交车停运了。结果沈老师只得一步步挪回七宝。回到家时,已经是第二天金鸡报晓时分。

 

从华东师大中山西路校区到七宝镇,现在很方便,地铁四号线金沙江路站上车,到宜山路站换地铁九号线,到七宝站下车。前后一共9站,包括换乘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刻钟。但在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清晨,七宝的晨曦日复一日地照耀着古镇弯曲的小径,也照亮了沈老师这位家乡弟子踉跄的回家之路,这几乎也是沈老师人生之路的缩影!

 

沈门“小鬼”

 

近年来经常和沈老师一起参加学术会议,最开心的是和他同桌吃饭。放眼望去,一桌皆属复旦沈门学生或学生的学生,或博导或教授或局座或处座,或白发或二毛或黒发。透过闪光的镜片,沈老师慈祥地看着这些大小桃李,挥舞筷子指点江山:“这只‘小鬼’(上海话昵称,小孩子后辈的意思)应该怎么样怎么样写文章,那只‘小鬼’应该怎么样怎么样做人。”现在回忆起来,都是一位老师对学生负责任的良言。一位在座的局级干部学长笑着对我说:“沈老师把阿拉‘通吃’了。”

 

这些年过半百甚至已过花甲的,还被人称之为“小鬼”,听起来总归有点尴尬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却是一种再也不可得的幸福。

 

唉,从此永远没有机会做沈老师的“小鬼”了。难过。

 

(作者现任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,1981--1985年就读于复旦大学历史系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