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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国版鲁滨逊”:自制独木舟,划遍中国海岸线

2019/10/20 18:50:40

“中国版鲁滨逊”:自制独木舟,划遍中国海岸线

重庆小伙庹俊卿回来了。行程自2017年9月11日在丹东启航,一路南下,2018年7月7日登岸,他用自己和朋友造的独木舟完成了沿中国海岸线299天的航行。根据GPS定位显示,庹俊卿的航程全长6575公里。

庹俊卿自制独木舟沿着中国海岸线航行。

一场壮举后,庹俊卿是悄悄上岸的。最后一次把船拖到了岸边,他坐在一旁喘着粗气,仅仅像是完成了一场长跑后的稀松平常。“这么秘密上岸了,不怕无人证明?”陪庹俊卿划过海岸线近10天的“漂友”卢为问他。“你不是知道吗?这不就好了!”庹俊卿回了句。

 

其实,一路航行,“痕迹”不少,庹俊卿留下了几十万字的航海日志和各处的视频短片,右腿上留着航行中一次被水母蜇后几块犹如烧焦的伤疤。他出发时是寸头,上岸时活脱脱像“野人”:皮肤黑黢黢,头发齐肩,下巴蜷曲着“山羊胡”。

 

一路上,他遇到过一条搁浅的鲸鱼,见过一艘航空母舰,还发现海面上一条一跃而起的海豚。他看到过漂亮的渔村、美丽的沙滩和纯真的渔民,可也看到过大量养殖区附近富营养化严重的海水——国内的皮划艇玩家们,普遍认为他这次漂流是“国内首例”,是一场身体力行的自我圆梦之行。在记者看来,他为中国海岸线“摸了个底”,让更多普通人关心海洋,并认识到我国是一个海洋大国。

 

所见所闻

庹俊卿在航行中意外被水母蛰伤的右腿。

“划行距离平均每日38公里,单次划行最长132.78公里,最短12.33公里,经历气温最高38摄氏度,最低零下17摄氏度,感冒1次,没有拉肚子,大伤没有,小伤不断……”走完全程的庹俊卿在日志里写道。

 

在海上,最大的敌人究竟是什么?“孤独!”庹俊卿脱口而出。在船上,唯一的伴侣是耳机,刚开始听音乐,后来改成了听相声,听完相声开始听武侠小说,免费的听完了听付费的,就这样,季节从冬天到了春天。庹俊卿的妻子王静记得,很少喜形于色的庹俊卿发过一段“呐喊”的视频——当时庹俊卿登上了一个荒岛,有一个废弃的迪吧,他冲着镜头大喊:这里有迪吧,有迪吧!

 

他会期待和陌生人的相遇。他在辽宁海域,曾和渔民沈大哥一家一起劳作,一起进城采购物资,一起喝酒,一起躺在甲板上看日落。他决定要继续出发时,沈家大嫂做了一大碗海鲜面,给他船上塞了很多食物并拉着手说:“记住,不要逞能,风大浪大就靠边上岸,不管你在渤海湾什么地方,有困难就给姐打电话,我让你哥开船接你去。”庹俊卿曾在一个小渔村周围搭帐篷露宿,忽然下雪,一位老夫妻出现在庹俊卿面前,手上抱了整整五床厚棉被……庹俊卿也有沮丧的时候:他船上的物资曾接连被偷了三次。

 

当他漂流到广东时,发现一片未经开发的海域,“向海底一眼望下去,能见度可能有几十米,仿佛恐高症犯了。”庹俊卿说得神采飞扬。还有一次,庹俊卿在山东沿海,到了一个特别的渔村:年轻人大多留在村内,从事海参养殖,而没有外出打工。划过全中国的海岸线后,庹俊卿明白这个村子的难能可贵:最漂亮的沙滩,常被开辟成旅游景点和休闲娱乐项目,而这个村子的村民们敬畏海洋,严守休渔期,捍卫着滋养他们的这片海洋的神圣性,从海洋中获得的收益归村集体,几千村民能从中获益。

 

偶尔,庹俊卿会迷失在海洋“水泥丛林”中,那是人工填海的新地。一次,王静根据卫星定位发现,庹俊卿夜很深了还停留在海里不动,她心慌赶紧打电话,庹俊卿告知已经上岸很久了。“那里原来是海,现在人工填海打算造一个飞机场,可卫星地图上看不出来。”庹俊卿说,对于类似的“沧海桑田”,他哭笑不得。

 

让庹俊卿想不到的是,有些地方的海水竟是粘稠状的。他曾看到海产养殖区附近富营养化严重的海水,最大的一片养殖区,他记得延绵了近百公里,“养殖的是海带,利润薄可造成的影响大。”他说来有些痛心。

 

在航行的第10天起,庹俊卿开始写航海日志,每天寥寥几百字,包括当地的地理环境、水文、生态环境以及他的饮食、体能变化等,一路下来攒了几十万字。庹俊卿还常将自己拍摄到的见闻剪辑成一个几分钟的短片。庹俊卿把这些资料,每日定期更新到一个叫做“庹俊卿巡航中国海岸线关注团”的微信群里,这里集结了全国各地301位皮划艇运动爱好者和经营者,因此成了不少群友睡前的必读读物。

 

“两次看见同一种生物露出水面,青黑色的背,没见鳍,就在我前方两三米,感觉是海豚,又不确定,开始以为是浪底露出的球,蜷缩着翻滚,很大,清晰可见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气孔在吐气,总觉得海豚不应该是球形的……远远的地方两只同时露出,或者多只,多次海面换气,才觉得应该是海豚了,如果真是,那一定是海豚里比较大的……”庹俊卿在日记里写道。庹俊卿给自己路过的每一个小岛都取名字:贝壳滩、鸟岛……

 

他常在朋友圈发图——海浪慢慢涌上金灿灿的沙滩,天空中偶有海鸟的影子。他在画面下方简单两字:摸您!

 

“这个您是谁?是指大海吗?”记者问。庹俊卿有些羞涩地点点头说:“我想应该是的。”

 

并非壮举

那299天,他朋友圈更常见的一句话是: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有人曾经问过:海上的日子怎么坚持?庹俊卿答:“不存在什么坚持,因为只有痛苦的事情才需要坚持。”

 

回来后,妻子王静发现了庹俊卿一些微妙的变化:原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庹俊卿现在一晚上要起夜很多次。常露宿无人荒岛的他,已经养成了晚上每隔几个小时,起床“望风”一次的习惯。

 

在他的老家重庆市彭水县,他在路上遇到熟人,相视而笑,对方问一句:“你回来了?”庹俊卿点头,就像是没出去过一样。在餐桌酒席上,仿佛没有人把庹俊卿当成英雄,众人只是认真地起立,一杯杯地和庹俊卿干杯。

 

曾几何时,庹俊卿和全国各地的朋友漂遍了中国几乎所有的大江大河,在圈内小有名气,自己也成了极限运动比赛的策划和组织者。2012年前后,庹俊卿和几位好友在老家修建水上俱乐部,俱乐部占据了半个江面,水上摩托一字摆开,一度成为了当地电视台聚焦的新闻……然而,在去年5月30日的一次水灾中,整个俱乐部几乎都被冲毁了,如今这个小码头成了附近渔民的休憩之地,码头上放着渔民的脸盆。

 

那之后,庹俊卿时常还会散步到“俱乐部遗址”看看。他说俱乐部本就不是盈利,而是想让这个小县城里的更多人有渠道参与水上运动。自俱乐部被毁以后,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两三年没好好下水了。那个夏天,他和玩漂流的几位朋友说起,圈子里那些想要漂遍中国海岸线可最终未能达成的人们。“我也想试试看。”庹俊卿下了决心。

 

出发前,不少闻风而来的赞助商提出的赞助方案都被庹俊卿拒绝了。他说:“他们许多要求,我没办法给出承诺,因为我不知道船最终会停在哪里,唯一的计划就是一公里一公里地划下去……”不同于以往的短途漂流,庹俊卿这次出航的第一步是造船。 “我的脑里有那么一艘船,但是任何工厂买的船从耐磨性、容积容量、尺寸上都达不到我的要求。”庹俊卿说,他画出了自己脑中的图纸,并去了一家位于江苏昆山的制作船模型工艺品的工作室,5个人15天主要的任务就是造一艘前所未有的船:一艘能够支持庹俊卿在海上完成经年累月航行的独木舟。

 

船造好了,这是一艘木制的长5.89米、宽0.52米的独木舟,自重 28.7公斤,平均载重175公斤,可以支持一个成年人约30天的生活物资存储,值得称道的是这艘船上设有3小时可以充满15个手机的太阳能充电设备、船舶避碰系统、GPS轨迹记录定位系统。

 

2017年9月11日,航行从鸭绿江畔正式开始,国内一家知名媒体跟着庹俊卿做视频直播,可拍摄者很快发现庹俊卿镜头感全无。临下水时,庹俊卿只一声不吭地专心拖着自己的皮划艇往海里走,记者急了,催促庹俊卿喊口号,但是他本来就没设计下海的口号,怎么也喊不出口。 “中国海岸线2017航行正式开始!”最终还是一旁的朋友卢为替庹俊卿说出了这句话。

 

庹俊卿觉得,环海岸线漂流并不是什么壮举,相比自己以往经历的那些险滩激流,海面是温柔的,难以克服仅是一些“微不足道”的日常,比如每日例行的两次拖船,一艘满载物资总重将近200公斤的船,远超出了庹俊卿的体重。还有搁浅,落潮后周边是大片的滩涂,庹俊卿只能等上好几个小时直至涨潮,再继续拖船。

 

出发十几天后,庹俊卿第一次遇险,他遇到了出海后最大的一次风暴,舵完全不能驾驭方向,“只能用桨贴着水面划行,若稍微把桨拿高一点,就有翻船的危险。”庹俊卿回忆道,当天预设的登陆点,距离还有几公里,他在暴风中坚持了半个多小时,筋疲力尽,身上磨破了好几处……正犹豫是否要去港口避风时,大风悄然过去了。

 

安全第一

 

“这次漂流,是我这几年经历了最安全的一次。”庹俊卿认为。

 

这不是一句大话:在漂流中,他余光始终保证不脱离海岸线,船和海岸保持平均1.5公里以内的安全距离,另外庹俊卿熟悉水性,即使是真的遇险人船分离了,他也有把握游上岸。“我设想过最坏的结局,就是弃船回家。”庹俊卿解释,“很多人对极限运动的运动员存在偏见,觉得从事这些运动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”庹俊卿却言明:“真正的极限运动,是基于充分了解自己能力的前提之下。”

 

刚开始沿海岸线划船时,庹俊卿从不拒绝各路朋友带着自己的船来陪自己,在海上划上几天,但一次在天津附近海域,一位身体素质不错的朋友却在划船时因风浪翻船,身体就逐渐失温,庹俊卿无法在小船上展开救援,只能不停陪着他进食保持体温,直到一艘大轮船把朋友救起,从此,他几乎拒绝了所有陪划的请求。“极限运动安全的核心,就在于你对于自己能驾驭什么样的东西的自我准确评估,不能以己度人。”庹俊卿说。

 

卢为也说起:在皮划艇中有一项最基本的技术叫做爱斯基摩翻滚,若浪把船打翻了,可以通过这项技术重新让皮划艇恢复平衡。“这正是许多皮划艇爱好者觉得这项运动的魅力所在,但是却被许多外行当成了是在玩命。”这其中有隔阂,也有误解。

 

然而,对于极限运动,危险有时不可避免——前两年庹俊卿和国内另一位资深皮划艇玩家一起相约划大渡河,忽然间同伴脱艇了,庹俊卿只得拖着他的身体一连划行了十几公里。“若我松手,他凶多吉少。”庹俊卿说。可到了第二天,那位玩家又带着一艘新的皮划艇出现在了庹俊卿面前,“这也是极限运动者的一种态度,尽量避免,也坦然面对任何不可预料的风险。”庹俊卿说。

 

“其实我们日常的训练只需要篮球场那么大的场地,但是在城市里也很难实现。”卢为说起,在一些皮划艇运动较为普及的国家,爱好者们在城市里有自己专门的训练水域。但目前在国内,大多数皮划艇运动爱好者没有专门的训练场地和训练资源。在庹俊卿所在的彭水县,早在2005年时就开发了十几公里长的水上漂流的旅游项目,这一项目至今已经在西南地区小有名气,但是庹俊卿和其他较专业的皮划艇运动爱好者很少光顾。

 

“真正的漂流的乐趣,就是找一个无人之境,开拓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。”庹俊卿说道。在接下来,庹俊卿还会再出发,也许会尝试用摩托车骑行中国的国境线,和海岸线划行的半圈一起构成一个“圆”,也许会相约国内顶尖皮划艇运动员用漂流方式绘制全国河流路线图……

 

民间皮划艇高手如庹俊卿们,是否只会局限于自娱自乐?庹俊卿不想自辩,却说起了自己的经历:2016年他们3位资深皮划艇爱好者受一个水文科考队的邀请,打头阵帮助其穿越通天河一段无人区。“我们三艘皮划艇在队伍前方开道,后面是几艘满载着科考队员的筏子,我们通过对讲机传递着前方的信息。”庹俊卿回忆道。而在庹俊卿开设水上俱乐部的那几年里,彭水县内的乌江流域每年溺水的死亡人数也下降了,因为庹俊卿的水上5人救援队,随时可迅速出动,成为了当地公安消防部门的机动力量。

 

直至现在,回到重庆的卢为依旧会回忆起一个有趣画面:那是在航行正式开始以前,他和庹俊卿并肩在海岸边坐着,观察潮汐时刻,记录风向。

 

身边的记者按捺不住询问:“庹老师,你们在做什么?”

 

庹俊卿淡然一笑,远远喊了句:“等风来,下海!”